第十六屆金漫大獎得主《黎明前的回聲》講述兩位少年在徬徨無助的時候相遇,因為喜歡共同的樂團成為彼此的知心好友,關係卻因為毒品的介入開始變質,是一個帶有反毒意義的少年成長故事。
進入正題之前,我得先承認我正是那種「排斥社會議題」加上「對走歪路的小孩缺乏包容心」,也就是對本作而言最難搞的讀者,讀的時候不免會比較刁鑽。
我看得出本作盡力避開「教育宣導式說教」的窠臼,故事情節充滿張力,角色演出表現不受制於議題性的桎梏,該下狠手的地方也很敢做到位。
許多讀者因此盛讚這本漫畫不像一般教育漫畫一樣死板教條,但從我個人觀點看來,仍可惜地認為本作把一些情節、角色處理得過於簡單,削弱了本作在青少年毒品犯罪議題上,原本能夠打擊到的深度與廣度。
一辰
第一話看完後我最強烈的感受,是一辰這個角色太難讓人同理了。
一辰與宥杰結識進入幫派的世界時,完全沒有表現出緊張或牴觸,聽到打工是販毒一秒回應朋友幫忙是應該的,實在難以相信這是一個普通高中生會有的反應。
《先讓英雄救貓咪》一書中提供的編劇架構裡,進到第二幕之前會安排被稱作Debate的橋段,用意是在描繪主角即將脫離既有生活,即將接受新的生活與挑戰之前的心理掙扎。當然世上沒有完美的編劇架構,我也不認為故事非要都照著什麼編劇架構不可,但恰恰是因為本作少了Debate,一辰接觸到幫派世界的橋段才特別讓人出戲,也讓我對這個角色產生做事不經思考的印象。
或許我可以替一辰找到一個可能的說法:在被宥杰拯救之後,他認為「一個人的好壞,要親眼看到才算數。」也因此對宥杰不疑有他。我暫且不論這種天真的想法是否也是種妄下定論,因為這有可能是作者刻意安排的反諷,但如果真是如此,我認為故事更需要把「抽象的友情」轉化成讀者能立即理解的「具體目標」。
具體目標,也就是《故事寫作大師班》所說的「慾望」,是故事主角必備的兩大要素之一。有名的例子是包括「成為火影」、「恢復變成鎧甲人的弟弟」。這是一個外在的、具體的動機,讓讀者對故事發展產生明確的期待,想知道結局,更重要的是對主角產生認同感,渴望看到他們成功。
不知為何,故事前期幾乎不見具體目標。我們看一辰跟其他幫派成員混熟,看到宥杰的家庭狀況,聽他的野望,還是不知道故事接下來要幹嘛,這種情況下看著兩個主角拿起毒菸自我毀滅更令人不耐。
「一起去演唱會的約定」非常適合作為具體目標,不知為何在本作卻幾乎不見描寫,在第一話只由一個沒有任何角色,只有背景的鏡頭交代。接下來過了兩話,在宥杰拿出演唱會門票之前都毫無靈壓。
我會期待這個約定被反覆強調,密切貫穿整個故事。例如在第一話帶出宥杰的家庭困境後,讓主角們看到拂曉在國外開演唱會的消息,兩人彼此激勵只要努力打工,總有一天出國參加演唱會也不是問題;在一辰對宥杰產生矛盾時,也能讓他看到近期拂曉樂團即將舉辦演唱會的新聞,藉此折磨他,並且為日後宥杰拿出門票的事埋下伏筆……諸如此類。
綜觀下來,一辰這個角色沒有內心掙扎形成的阻力,讓讀者認同他的選擇,也沒有具體目標形成的推力,讓讀者知道他想要什麼。讀者會難以透過這個角色理解:為什麼有些青少年會願意為了友情,義無反顧投入幫派的世界?
小臻
故事中後,宥杰過著渾渾噩噩的生活,有一天在便利商店大鬧被趕出來,不料店員小臻不畏宥杰粗暴的態度,追上來說「你跟我一樣孤獨」,並且把宥杰帶回家裡。小臻告訴宥杰,她的男友曾經因為吸毒酒駕死掉,她覺得要是當初自己有多關心他一點就好了。
宥杰重新振作的情節本該要能鼓舞讀者,這整段情節卻嚴重缺乏說服力。
小臻的功能性太明顯了,她不假思索的包容宥杰,並且真的讓他成功回歸正常生活。而宥杰在這段劇情欠缺主動性,兩人也沒有真正的衝突。所謂衝突並非表面上的吵鬧,而是動機之間的抗衡,唯有在理念碰撞時才能深化劇情的說服力。小臻的動機是fix him,如果宥杰有所對抗,他會拒絕被拯救,質疑小臻的做法,不過他沒有。
平心而論,這裡可能有篇幅的考量,稍微讓情節鬆弛一下也不是什麼大問題。真正的問題在於,小臻的論述實在令我坐立難安。
「你跟我一樣孤獨」和前面提到的「眼見為憑」類似,在沒有足夠的鋪陳下,也只是在用浪漫的說法掩飾角色的思慮不周與輕率,不但缺乏新意,還有合理化「拯救者情節」的疑慮。
但我更難以忽視的是,這部作品主題是青少年毒品議題,卻將小臻的付出寫得如此無私,宥杰的改變過於輕巧,是否忽略了陪伴者可能會承受的壓力以及危險?
親朋好友的關愛確實能夠阻止青少年誤入歧途,但故事中宥杰跟一辰已經染上毒癮。戒毒是一段漫長艱困的過程,親友在陪伴時同樣要承受風險與壓力,小臻這樣的敘事是否也有將責任壓在親朋好友「不夠關心」的可能?
若小臻的行為沒有太大問題,她能順理成章成為導師型的角色,推進宥杰成長的橋段;如果說宥杰能在這段情節中與小臻展開一段真正的交鋒,讓上述這些質疑透過角色之口挑戰小臻,就算沒有讓小臻講出新穎的論點,至少能讓本作透露一個訊息:我知道這沒有那麼單純,我也知道這很困難,但是我們可以在正確的道路上一起努力。
偏偏這一整段劇情推進只靠小臻的獨白在跑,論述的脆弱之處就這麼毫無保留的暴露給讀者了。
宥杰
我認為宥杰是角色成長曲線最完整的角色,也不得不承認,這個在一開始中二得讓人腳趾摳地的不良少年,在反覆閱讀後竟成了我最喜歡的角色。
宥杰有艱困的生活要面對,同時還要保護家裡的祖母、媽媽跟妹妹。被社會拋棄的感覺讓他不惜加入幫派販毒,也要想辦法自力更生。這樣的角色塑造起初讓我稍嫌不耐,覺得又是一個「因為你一片赤心、因為是想保護家人、因為你本質上還是單純的好孩子,所以讀者就應該同理你」,浪漫化不良的框架。
但在故事中間,宥杰開始遭受一連串的打擊。那個說要靠黑幫販毒賺錢,代替媽媽保護家人的少年,如果看到媽媽染上毒癮還被幫派弟兄欺侮會怎麼想?當他已經擺脫沉淪於毒品的過去,想要將一辰救起的時候,他要怎麼面對當初就是自己讓一辰染上毒癮的事實?這一個個都是血淋淋的質問:「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?那你看看自己,你都幹了什麼?」
宥杰明明仍在迷惘,不知道還能不能挽救跟一辰的友誼,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在一辰沉淪時坐視不管。他一次次派人阻攔黑道大哥,不顧危險親自深入敵營,只為親手將演上會門票交給一辰,希望兩人最重要的約定能讓一辰回到自己身邊。
遺憾的是,世界上不是什麼事都能靠著努力與真誠就能迎刃而解的。在故事的最後一辰身負重傷,宥杰忍不住向一辰坦白他的後悔:早知道自己會害一辰變成這樣,他寧可當初不要找一辰搭話。但正是因為宥杰把話講開了,一辰才能告訴宥杰:當年讓我撐下去的,不是因為黑幫或是毒品,是因為有你這個朋友。
成長後的宥杰得到了生命中的救贖,縱使無法擺脫過去的罪惡,無法消滅世上所有的黑暗,他仍會繼續努力活著、繼續拯救更多的人。
在討論一辰的時候,我提過具體目標是故事主角必備的兩大要素之一,另一個要素就是內心缺憾:角色的性格偏差、創傷或是煩惱。(《故事寫作大師班》裡提到的弱點/需求。)
具體目標決定角色要做什麼,內心缺憾決定為什麼角色辦不到。在一個原型故事中,情節可以簡化成這樣:
第一幕:展示故事一開始角色的狀態,也會看到角色的內心缺憾
第二幕上:主角的生活突然轉變,他有了新的具體目標,也因此面臨挑戰
第二幕下:主角碰到了困境,迫使他正視自己的內心缺憾
第三幕:因為改善(或沒改善)內心缺憾,主角解決(或沒解決)挑戰,生活來到一個新的平衡點
因此我們可以說,根據內心缺憾是否解決,具體目標是否完成,讀者會獲得以下啟示:
A.內心線達成,於是動機線達成: 因為主角內在有所成長,他因此完成他的目標,(對主角來說的)好結局
B.內心線未達成,於是動機線未達成: 因為主角仍執迷不悟,他也無法完成他的目標,警世寓言
C.內心線未達成,動機線仍然達成: 荒謬或是諷刺式的故事
D.內心線達成,動機線仍然未達成: 主角有所成長,但已經來不及完成目標,或者必須面對目標永遠不可能實現,寫實遺憾的警世悲劇
回來看宥杰,他的角色曲線之所以令人感動,是因為那是一位少年帶著遺憾的成長史:他曾經用錯誤的方式,試圖與朋友建立緊密的關係。當他經歷一次次打擊後,他正視自己的過錯與內心的脆弱,起身試圖彌補過去的錯誤。他下定決心為了心中重要的事物做出改變,即便自己會有危險也在所不惜。
他讓讀者看到,即便是曾經的不良少年也有改變的可能。讀者也會因為結局的遺憾,感受到濫用藥物是多麼的危險與沉重。
結語
張曉彤老師在訪談中提到:「這樣的題材(青少年議題漫畫),在漫畫圈一直被視為票房毒藥。」
無論是讓「壞孩子」擔任主角,還是處理嚴肅的社會議題,對創作者而言都是極高難度的挑戰,我也很高興《黎明前的回聲》這部作品能受到出版社的支持與金漫獎的肯定。
訪談中有一段非常值得玩味的秘辛。由於漫畫會呈現少年們抽菸、用毒的畫面,讓顧問提出疑慮:「你把主角宥杰畫得太帥,抽菸的畫面又那麼唯美,對心智還不成熟的青少年讀者來說,會不會變成一種模仿的誘惑?」
這份擔憂不難理解,然而一個故事能傳達出最有力道的信念,往往不是一個畫面畫了什麼能夠比擬的。
本文之所以特別闡述何謂角色目標、角色心理缺憾,以及這兩個元素如何構成一個原型故事結構,正是為了證明故事傳達了什麼信念,靠得不是說了什麼,而是怎麼說。
故事情節暗藏著一個因果關係:是因為什麼樣的內部原因,才影響了外部結果,可以說故事有著類似證明題一般的性質。王道少年漫畫呼喊著:「主角在伙伴的幫助下打敗了敵人,友情加上自身的努力就能帶來勝利。」細膩的文學小說訴說著:「我透過這個人生片段所捕捉到的幽微情感,是否也能讓你感同身受?」
為什麼青少年會在幫派中尋找歸屬感?為什麼青少年會有藥物濫用的問題?身為陪伴者又該怎麼做?相信就算是帶有教育宣傳性質的議題,也能透過劇情設計傳達給讀者。畢竟故事的技藝,正是於無形中影響讀者的情感與思考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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